资本下的蛋

2020-12-08 18:04:42      浏览    作者:气寒西北


发生在广州的悲剧,或许很多朋友都知道了。


12月3日凌晨3点,20岁的钟春源,从租住的18层楼一跃而下。


最新消息,来自他母亲的追忆:他生前想先工作挣钱,再做点生意,让操劳了半生的母亲轻松些。


蛋壳爆雷后,钟春源被要求搬离,妈妈给他转了500元,劝他回家,“他说过两天就回,要把新买的生活用品寄回家”。


这位00后的临终遗言,是朋友圈里的三个字:


对不起。


后面,跟着两个微信刚上线的“裂开”表情。


看似轻描淡写,却不足以描摹内心被摧毁的炸裂。


在这个冬天,在钟春源背后,还站着近50万个无家可归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。


12月7日,南京出手。宣称第一批免费过渡房源出炉,受蛋壳事件影响的租客可免费租住1-2个月。


但这只是应急举措,第一批房源只有非常紧张的:


30套。


即使后期更多城市跟进,或也难应对蛋壳爆雷的“冰冻三尺”。


因为这个混沌中摸鱼的“混蛋”,自其膨胀之日起,就埋藏着今日祸患。

 

 



2014年11月,32岁的高靖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

正寻求干一番“大事”的他,把目光投向租房市场——“帮外地人租到更好的房子的项目”。


彼时,这位北交大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,已在互联网行业折腾了近十年。


他做过电商,干过O2O,曾入职当年与淘宝对垒电商市场的外企eBay、当过“百姓网”北京分公司老大,做过百度搜索引擎的营销经理,还涉足过好乐买(OkBuy)。


之后,他结识了糯米网创始人沈博阳,以及高管顾国栋,并很快成为糯米网一个负责人,


但是,高靖却异常焦虑。


原因是,他进入糯米网没过多久,互联网巨头、高靖的老东家百度就宣布全资收购糯米网,而原先赏识他的老板沈博阳,赚了一大笔钱,去了全球最大的职业社交网站LinkedIn,任全球副总裁兼领英中国总裁。


眼看身边的同事、老板纷纷实现财务自由,身居高位,而自己还是个寂寂无名的“打工人”,他决定:35岁之前要干一笔大的,赚一笔大钱。


2013年,高靖自己创业,成立北京橙色阳光科技有限公司,任CEO。


但这家小公司,远不能满足他“干大事”的梦想。


恰逢其时,前老板沈博阳给高靖打了一个电话,说愿意投一笔钱,让高靖去做一个更有未来的产业。


这个“未来的产业”,就是长租公寓。


那一年11月,雷军5分钟敲定:1亿元入股YOU+国际青年公寓。


许多资本大佬,都正对“未来产业”摩拳擦掌。


说干就干。2015年初,高靖自掏100万元,而沈博阳以开物投资的名义,给他做了一笔150万的天使轮投资,一共250万,成立一家名为紫梧桐(北京)资产管理的公司,从北京橙色阳光退出,再次创业。


该公司旗下的项目产品,最终定名“蛋壳公寓”

 




最初的蛋壳,诸事不利。


核心成员,只有前百姓网CTO虞冰、前百姓网高管崔岩这几个高靖的老同事。


公司成立一个月,才租出第一间房子。


这样下去,眼看就要喝西北风。


时也,命也。


这年年底,中央会议提出开展房地产去库存工作。此后,发展租赁市场的相关文件密集下发。


一年多后,九部委联合下发通知,鼓励银行业金融机构加大信贷力度支持租赁住房项目,支持金融机构创新针对住房租赁项目的金融产品和服务。


嗅觉灵敏的资本,很快围拢上来。


长租公寓,迅速成为各路资本追逐的风口,蛋壳随之开启了自己的盛宴。


最高光的时刻,蛋壳拿钱拿到手软。


此时推,在资本圈扎根多年的沈博阳走向前台,频频向投资机构推广“蛋壳”。


据说,在一次在高端论坛上,优客工场的毛大庆问沈博阳:“北京有个叫蛋壳公寓的项目,做得挺不错,就是不知道谁做的。”


沈博阳哈哈大笑:“是我原来糯米的人做的。”


2016年下半年,愉悦资本的刘二海偶遇沈博阳,沈亦跟他介绍,自己投了蛋壳的天使,并向他推介。


当时,在行业内部,蛋壳排名第八,并非头部,而且,与背靠地产中介巨头链家和我爱我家的自如、相寓不同,蛋壳是完全自主运营。


对此,许多投资人,包括刘二海等均心存疑虑。


这时,资本圈的人脉开始发挥作用。


刘二海找到曾与高靖是同事的途虎养车CEO陈敏。陈敏只一句“很能干”,让刘二海吃下定心丸。


最终,开物投资、优客工场、愉悦资本,投资蛋壳一笔上亿元的A+轮融资。之后,沈博阳离开领英中国,正式出任蛋壳公寓董事长。

 




2018年,蛋壳公寓高歌猛进,不到半年,就相继完成1亿美元的B轮融资和7000万美元B+轮融资,引入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、高榕资本,酉金资本、元璟资本、BAI(贝塔斯曼亚洲投资基金)。愉悦资本的刘二海,继续追加。


第二年3月,蛋壳公寓再次完成5亿美元C轮融资,由于环球老虎基金、蚂蚁金服领投,下半年又拿到1.9亿美元D轮融资。


此时的蛋壳,不仅一跃成为仅次于自如的全国第二大长租公寓企业,估值进一步推升至20亿美元。


值得一提的是,就在继续追加给蛋壳的投资的2018年,资本大佬刘二海又投资了如今家喻户晓的另一个项目——“瑞幸咖啡”。


未知脚踏两片“深海”的刘二海,如今是何感受?


实际上,危机早在2017年就已显露。


不完全统计,当年有4家长租公寓因“资金链”断裂倒闭。进入2018年,马上扩大到13家。


它们的死症如出一辙:


1、长收短付,向租客收一年,再按季度或月付给房东。2、鼓励租客申请“租金贷”,3、为争抢房源,高价收房,低价出租,以补贴吸引租客的“高收低租”模式。


一切,与今天的蛋壳并无二致。


很有讽刺意味的是,蛋壳之所以能于2018年登上行业老二,只因原来排在前面的对手都已暴雷而亡。


高靖深知,在拿钱方面,与背靠大树的自如和相寓相比,他并无优势,只能靠不停地扩张,扩张,再扩张。


如果扩张的脚步一旦停下来,下一个玩死的,可能就是自己。


于是,他开始拼命腾挪。


据说,有段时间,高靖经常在凌晨两三点打电话找融资。


2018年12月,高靖在朋友圈发了这样一句话:


“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,感谢大家,路还远着呢,我们还差的远,保持住,加油!”


如今看来,拯救他的,似乎是鹅厂控制的微众银行。

 

 



2014年,原银监会批准设立第一批民营银行:


腾讯控制的微众银行、阿里控制的网商银行、小米科技和新希望等控制的新网银行成为其中三巨头。


换句话说,它们的出生,与长租公寓的兴起几乎同步。


这些民营互联网银行的大股东,虽大多为互联网科技巨头,但做的生意,还是放贷。


只不过,各有各的玩法。


比如,网商银行依靠阿里系主要做网商贷,微众银行则背靠腾讯搞了拳头产品“微粒贷”,其他还有招商银行的“闪电贷”、 宁波银行的“白领通”等。


其中区别是,微众银行的微粒贷,和阿里借呗类似,放款给个人;而阿里主打的网商贷,则是放款给商户。


微众银行原本的思路是,依托鹅厂旗下QQ和微信海量用户,可以迅速做大。


比如,在“微粒贷”推出的2015年当年,微众银行授信就超过1000万人,交易金额近70亿元。


但是,长远看,阿里系的网商贷,其客户群约 1 亿的小店店主,实力更强。


事实是,到2019年底,网商银行小微经营用户已超过2000万。相比之下,微众银行 2017 年底推出的“微业贷”,涉及小微民营企业仅90万家,服务数量不及网商贷的 1/10。


更重要的是,微众银行此前发放的“微粒贷”,其中80%资金,是由合作的地方中小商业银行提供。


也是从2017年开始,监管层开始狠抓互联网金融领域,微众银行不得不“急流勇退”,大手笔收缩这种“联合贷款模式”比例。


据微众银行数据,截至去年底,“微粒贷”向全国近600座城市超过2800万客户发放超过4.6亿笔贷款,累计放款超过3.7万亿元。但根据推测,这一放款用户数量仅为阿里系蚂蚁的1/4。


所以,面对阿里系的强势,微众银行一直“压力山大”。

 




就在2017年长租公寓频繁暴雷之际,寻求四处突围的微众银行开始入场。


其主要盈利模式即,和蛋壳合作,做“租金贷”生意。


“租金贷”并非新品种,多年前大型银行就曾推出过。只不过,当时主要针对个体工商户或私营老板,用以支付商铺的租金,银行在放款时还要由商场作担保方。


但是蛋壳和微众银行的玩法,完全不一样。


实际情况是:租客签约时,要选择与微众银行签订贷款合同,自己支付第一个月房租,微众银行这些金融机构代付给蛋壳剩余11个月的房租,然后,租客再按月还钱。


在这种模式下,蛋壳公寓的资金链一旦断裂,房屋所有权人有权解除合同、收回房屋,租客尽管已通过“租金贷”形式缴纳租金,但面临被迫搬走的风险。这时不及时还款,还可能造成个人征信污点。


其中猫腻在于,表面看“租金贷”的钱,是放给租户个人的,但实际上,这些钱被平台拿走了。


换句话说,用钱的是蛋壳,担责的是租户个人。


实际上,由于先期要收房、装修,后期要维护运营,长租公寓平台若单纯依靠吃租金差,平均回报率只有不到2%,根本赚不到什么钱。


如果像自如和相寓背靠资本雄厚的地产中介巨头还好,像蛋壳这样的自营企业,想要迅速做大,抢占市场,只能撬动资本杠杆,搞“租金贷”。


“租金贷”一直就是蛋壳的“现金奶牛”。


据蛋壳公布的数据显示,2017年到2019年三年里,其通过“租金贷”模式赚取的钱,占到了现金流的七到八成,最高时近90%。


据媒体披露数据,微众银行除给蛋壳放了15亿,还给自如和相寓放了近8亿元。而这几年,因为行业风险的原因,大多数银行均规避了与长租公寓企业的合作,少数曾涉足过的银行,也都纷纷退出。


也正是在“租金贷”模式和资本助推下,高靖挺过第一波长租公寓“暴雷潮”,一路扩张狂奔。


至去年年底,蛋壳公寓运营的公寓数量达43.83万间,同比增长85.4%。其中,北京、上海和深圳的公寓数量约22.4万间,同比增长46.6%。其他城市公寓数量近21.5万间,同比增长156.1%。


这其中,微众银行租金贷的用户约16万人。


今年初,蛋壳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,成为2020年登陆美国的中国第一股。

 


 



即使蛋壳内部的管理者也发现:


这辆蒙眼狂奔的破车,离出事不远了。


为完成惊人的KPI,更高的收房价格不断刷新业界记录。


临近上市前夕,曾爆出有6000元的房子被蛋壳8000元拿下。


房管们看见公司焦点不在服务上,40元的保洁报到公司变成80元,3万元的装修报到公司变成6万……大家共同挖着蛋壳本身中空的那一丁点蛋黄。


2019年12月,《六部门关于整顿规范住房租赁市场秩序的意见》明确指出,住房租赁企业租金收入中,住房租金贷款金额占比不得超过30%,超过比例的应当于2022年底前调整到位。


高靖出事的导火索,源自最后一次火中取栗。


同期,急于找钱的高靖,与江苏昆山花桥经济开发区达成协议。该计划显示,蛋壳公寓将把投资总部设在昆山花桥经济开发区,开发区出资6亿元,蛋壳公寓出资6.25亿,共同成立投资基金。


原计划中,高靖称安徽还将有一家国资公司出资15-18亿元,完美计划让昆山国资欣然入局。


孰料合作达成后,高靖口中的安徽国资却不见踪影。2020年3月,蛋壳公寓和国资昆山银桥分别将6.25亿和6亿元转入江苏月梧桐资产管理有限公司。


当天,蛋壳即将昆山银桥的6亿元转走5.5亿至蛋壳子公司账户,并进而转账到蛋壳公司北京账户。说好的投资,变成了蛋壳的名义借款。


紧接着,高靖就出事了。


其最后一条朋友圈,停留在4月27日,内容是点赞湖北战疫。


6月18日晚间,蛋壳公寓披露高靖“正涉及地方政府部门调查”,并公布了一项人事任命:蛋壳公寓董事会宣布任命联合创始人、董事和总裁崔岩担任代理CEO。


高靖被查后,敏感到危险的资本,立即停止了对蛋壳的支持。银行不愿再放贷,已到账的资金也被冻结。


一位早期投资人说,“如果高靖没有被抓,这事情大概率可以转下去,蛋壳也就不会暴雷。”看来,沉迷幻境的不止是高靖一个。


9月上旬,监管继续加码。住建部就《住房租赁条例》向公众征求意见。《条例》明确提出将 “高进低出” 和 “长收短付” 等长租公寓平台的经营套路,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监管范围。而此前,重庆、成都等地已要求长租公寓将足迹纳入专项监管账户。


这意味着,蛋壳的生命线已被掐断。


失去高靖、已然坠崖的蛋壳,只能听凭自身的重力自由下落。


蛋壳的雷,爆了。


但被摔成碎片的,却是那些它声称最懂他们的“年轻人”。


12月,一个年轻人终用他的赴死,唤醒了资本自救。


钟春源跳楼后不到24小时,微众银行发声:


蛋壳租金贷客户退租后,与我行签署协议,将退租后蛋壳公寓所欠客户的预付租金,用于抵偿客户在我行贷款。


政策落实前,微众银行还保证不催收、不扣款、不计息、不影响信用。


但可惜,钟妈妈已无法找回她的儿子了。


万千寒风中煎熬过的同龄人,他们曾受过的创伤,也似乎被一并清零。秦鉴看到已有媒体代他们点赞“社会责任”。


于今倍感讽刺的,是高老板的微信签名:


“要对得起一起跟着拼的人。自己变强大才能看见世界的温柔。”


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:人类史上最多的悲剧,是用所谓梦想和鲜花铺就的。

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


新一批手握镰刀的妄人,仍在熙熙攘攘的来路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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